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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借清阴一霎凉
发布日期:2019-09-10 18:27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现代作家面对一个“到处是荆棘、是悲惨、是枪声炮影的世界”,时代使然,他们需要“血的文学和泪的文学”要比“雍容尔雅”、“吟风啸月”的作品更甚,但是,在深厚的文化传统的浸染之下,一个典型的中国文人心中,很难拔除对艺术化理想生活的向往。

  我们看到,从许地山《换巢鸾凤》中以诗射覆的花园订情,废名《桥》中说禅谈道的闲情生活,到林语堂《京华烟云》中诗酒风流的雅集宴饮,从郁达夫纵浪山水、屐痕处处,周作人苦雨庵中清茶闲话,丰子恺开创雍容恬静的文人抒情漫画,到何其芳笔下唯美到极致的诗情画意……这种风雅情怀在现代知识分子中始终是颇有共鸣的。

  在战乱流离、风云变幻的时世中,标榜诗性优雅的生活,也许更多是在表达一种向往和摆脱。“忧患的闲适”,本有着在动荡时代追求个性和人生的成分。

  倪贻德因昔日豪门的“零落”而感伤,内心执着于“重振门庭”的幻想,与其说是因为“钟鸣鼎食”的门庭的败落而失落,不如说是因为祖辈那种于亭台楼阁边伺花弄草、泼墨挥毫、结交四方名士文酒风流的生活,和与此相关的“高雅”、“风趣”神韵的一去不复返,而情不自禁地黯然神伤。郁达夫感叹自己无法衣锦还乡的落拓,忆起“没有去国之先,在岸边花艇里,金尊檀板,也曾醉眠过几场”的潇洒,明月如故,不由对“依旧在那里助长人生的乐趣”的“越郡的鸡酒,佐酒的歌姬”产生愤懑之感。这种愤懑显然是以对旧日“人生的乐趣”的认同为依托的。

  丰子恺怀念秋日的“围炉、拥衾、浴日”的惬意(《秋》),冯沅君向往清晨能一边在“被筒中展转”,一边随口吟诵李清照“扶手酒醒别是闲滋味”的舒心(《闲暇与文艺》),夏丐尊手捧《陶集》,孜孜以求“心有常闲”的境界(《长闲》),鲁迅在回忆“五四”期间的刘半农时说:“几乎有一年多,他没有消失掉从上海带来的才子必有‘红袖添香夜读书’的艳福思想,好容易才给我们骂掉了。”上述作家的言语举止心态,都显现出一些与“五四”时代精神有别的旧文人痕迹。至于一些自小受书香熏陶的世家子弟,更无法摆脱骨子里的“名士气”,如俞平伯,始终予人一种名士的风度。据曹聚仁回忆,翩翩年少的俞平伯,常著长袍马褂,“颇有贾宝玉样子,风流潇洒,自是浊世王孙公子。”他的文字也力求雅驯,将缠绵悱恻之风看成文章的高境界,在花态柳情、山容水意之间别有一番趣味。《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》以妙解风情又无所用心之态,渲染了一种“空空的惆怅”,一种让人神往的圆足的闲适,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诗人情怀;《稚翠和她情人的故事》写养鸟葬鸟,颇有文人墨客的雅兴,读后使人联想起《红楼梦》中黛玉的葬花、葬花诗和花冢。俞平伯散文差不多都是风月、梦忆之类,具有浓郁的旧文人情调。

  2015年6月17日,以102岁高寿去世的张充和,九龙八仙堂被称之为“最后的闺秀”,和林徽因、唐瑛等民国名媛不同的是,张家四姐妹属于传统仕女。她们的爱好、才艺乃至心性都很“旧派”,即使时代再跌宕起伏,生活再颠沛流离,她们仍固执地保持着她们闺秀式的生活方式,时代影响了她们的生活轨迹,她们的生活本质却并未改变。这一点,在张充和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:

  年少的时候,她在苏州的兰舟上唱昆曲,1949年张充和随夫君、美国汉学家傅汉思赴美,50多年来在哈佛、耶鲁等20多所大学执教,传授中国最传统的文化书法和昆曲。她的箱子里,珍藏着乾隆时期的石鼓文古墨,她的阁楼上,摆放着结婚时古琴名家赠予她的名琴“霜钟”,她亲自莳弄的小园里,种着来自故乡的香椿、翠竹,芍药花开得生机勃勃,张大千曾对着这丛芍药,绘出一幅幅名画。其实,早在抗战时间,张大千就为张充和画过一幅仕女图。画中的充和只有一个纤细的背影,身着表演昆曲的戏装,云髻广袖,似要凌风飞去。

  张充和是幸运的,因为天性的淡泊不争,后来的去国离乡,她在近一个世纪的生活里,没有大的波澜和惊险,也没有被改造和异化。她的天性——精致优雅的艺术感,本身就是人性中最本真的部分——保存得如此完好,而常人的艺术知觉,早在粗糙生活或者自我修整中磨灭殆尽,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。1949年1月,张充和在上海登上戈顿将军号客轮前往美国,“文姬流落”走了以后,她的《曲人鸿爪》中的主角们,以不同的方式在深渊里挣扎和沉落。星沉海底当窗见,雨过河源隔座看。中国传统文化最美好的余韵悠悠,气若游丝落在了张充和身上,她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风华再现。昆曲和书法,是她的一生知己。

  “十分冷淡存知己,一曲微茫度此生”。张充和似乎一直活在虚构与韵美里。用她手中的毛笔,出入于虚无缥缈之境。她在21世纪的美国“独在异乡为异客”,还延续着少年时代读诗、习字、吹笛、唱曲的苏州岁月。她家中衣橱里,挂满风姿妖娆、长短各异的旗袍。张充和一生走得很慢,从来没有迅速的“进步”,“慢”到几乎“停止”,依然停留在那个她喜欢的风韵犹存的世界。

  但借清阴一霎凉,她为纷扰嘈杂腐败的二十一世纪,保留住了一点真正的风雅。虽然只是大时代洪流里,一丝飘渺的真歌弦管。